天堂口的玫瑰

老伴的哎呦声,撒日苏一点都没听到,孙子的喊声他也没听得真切,但儿子箭射一样飞出去的时候,他看到了。儿子媳妇飞出去的时候,他也想,像他们那样飞出去。但他这把箭,是前朝的物件。箭杆朽黄,弓弦滞涩,一拉,嘶嘶爆响,所以当他射到门外的台阶上的时候,儿子,媳妇,孙子早已站到了台阶底下。老伴就仰躺在儿子家的第十一级台阶上,脸色灰白,面部扭曲,几缕白头发耷拉下来,垂在冰凉的水泥上,一动不动,愤怒地看着呆如木头的儿子,媳妇,孙子。赶紧抬啊,把你妈掫起来。撒日苏没扶台阶的栏杆,几大步就站在了老伴趴着的台阶前,冲着混蛋儿子大喊。连他自己都纳闷,这迟射的惯力还真是大呢!儿子从枯死的木桩变成了枝条鲜活的小树,低低地说,我妈不让掫呢,一动就瞪眼。撒日苏打个嗨声,弯腰去拽老伴的领子,老伴眯着眼说,别动,再动,腰要折了。撒日苏就慢慢地直起腰,拣起多年前的话题:嘿嘿!我说啥了着,你垒这台阶的时候,我就说,你是要摔死我呢,好在我命大,好几年没事,今个,让你妈替我赶上了,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和你没完。儿子又由枝条鲜活的小树变成枯死的树桩。那年儿子新房落成,要垒台阶的时候,撒日苏就说,如今的雨水一年比一年少,你的地基都比老双林家的窗户台高,台阶就多留几个蹬蹬吧?儿子说十二个就够了,撒日苏说十二个太陡,还是十三个吧?儿子反驳他说,十三个在外国是个不吉利的数字。撒日苏就想不明白,一个中国特色的瓦房和外国有什么关系?但他说不过儿子,他知道儿大不由爷的道理,最后还是由着儿子去,但他也放了狠话,你要不改,我和你妈,就还在老宅子住,不会上你这来担惊受怕。话是这样说,来,还是隔三差五地来,但谁也不会想到这十二级台阶就要了老伴的命。孙子说,那也不能让我奶奶老是在这躺着吧?儿子又从枯死的树桩变成鲜活的树。跟媳妇商量说,还是找老小吧。老小是营子里的医生,是人们心里的神。可神来了说,还是打120吧,身子里的说道太多了,我还是主张上县里的医院看看,我感觉大奶今个,情况不寻常。撒日苏催搭儿子打电话。县里的120还是快,一会儿的功夫就亮着响笛站在了儿子的院门口。几个大夫,轻轻地就把老伴弄上担架,老伴的腰没折,脸上的扭曲也抻直了,好像又浮上了血色。儿子不让撒日苏去,可儿子拗不过他,他还是早早地坐在了老伴的旁边。他真想把老伴扶起,扶到座位上,揽在自己的胳膊里,可医生是不会让的,他也没敢。他就只能看着老伴在铁床上静静地躺着,在啾啾的响笛里碾过村庄,划过小河,又被匆匆的脚步推进医院的大楼。他的心也一直抻着,变长,变短,扔在半空,落在地上。S光,CT,核磁共振,一套一套地做下来,可什么异样都没有。老伴还是去儿子家之前的老伴,腿活了,腰软了,手热了,眼润了,坐在回去的出租车里,撒日苏把胳膊伸过去,老伴就生生地揽在自己的臂膀里,他感到了老伴的骨,老伴的肉,肉在骨头上松弛地滚来滚去,老伴就像一只温顺的小鸡在他宽大的翅膀下歇息,他听到了她均匀的气息,也摸到了她的血流在那并不宽阔的河床里一涌,一涌。他真想让回家的路再长一些,可回家的路总是比出门的路要近。撒日苏扶着老伴再迈上儿子家的十二级台阶的时候,老伴的腿比撒日苏的腿还有劲,撒日苏还真感觉费劲呢!儿子和媳妇走在后面,用手接着,他们生怕前面的两个老古董摔下来,那就要出大事了,所以要时刻都准备着,他们的劲,不在脚上,而在胳膊,和手上。把两个老古董捧上阳台,儿子的胳膊酸了,媳妇的胳膊也酸了,可他们的心,却一下子变松了。坐到儿子的炕上,老伴直直腰,说还是家好啊!撒日苏说,医院再好,那也不是想去的地方。媳妇说,妈你想吃点啥?老伴想了想,说,给我熬一碗小米粥吧,我今个不是咋地,打车上就惦记着吃这一口。媳妇说你身子虚,我还是给你炖点鸡汤吧?老伴说我嘴里没味,就惦记着小米粥。儿子催着媳妇,那就给妈小火慢慢熬着,汤越乱越好,越黏糊越好,妈可不爱吃那清汤寡水的粥。媳妇说知道呢,和你过了这么些年,谁好哪口,我还不知道吗?妈你等着,一会儿就好。落日在窗户台上跳舞的时候,媳妇熬的金黄的小米粥就端到了老伴的跟前。撒日苏赶忙接过来,说,用不用加点红糖?老伴笑了,说,又不是坐月子,一看你就是老赶,加了糖我嘴里发酸。撒日苏用羹匙舀起一勺黏黏的小米粥,在碗上顿了顿,不愿离去的米汤犹豫了几回,才落进集体里,集体把它融化在一起,已经分不出谁是先来,谁是后到的了,撒日苏才噗噗地吹着。老伴嗔怪地说,我又不是小孩,老皮老肉的,哪有那么金贵?撒日苏说,我不是怕你口急嘛,要烫,也可我这老肉来,我的皮龄可比你大好几年呢!老伴又笑了,说,老了老了,还敢造词儿了,咋还整出了皮龄,真是出奇呢。撒日苏也笑了,把羹匙送到自己的嘴边,哆嗦着送了两回,才递回到老伴的嘴边,说,不温不凉的,正好。你尝一口,看看行不行?老伴伸伸没有血色的薄嘴唇,探出舌头尖一舔,说,你还真行,我生两个孩子的时候,也没见你这么心细。撒日苏满意地一乐,说那个时候我不是忙活事吗,现在退休在家了,这回该伺候你了。老伴说晚了,我感觉我得比你先走。我要走了,你可得好好过着,逢年过节的,我还指望你给我修房子,送钱呢。撒日苏放下羹匙,拿手来堵老伴的嘴,说,呸呸,乌鸦嘴,我比你大好几岁呢,我都没说比你先走,要走,也得咱们一块走。媳妇走进来,说,妈你也检查了,啥病都没有,咋净说那不吉利的话呢?你和我爸谁都不能走。老伴看看撒日苏,看看媳妇,说,不走,不走。走啥呢?我和你爸说瞎话呢,我这碗小米粥还没吃完呢,咋能说走就走呢?媳妇说这就对了,我熬的小米粥和不和你的胃口?老伴又吃了一口,说,比哪回都香!媳妇说,香,你就多吃点,锅里还有呢。老伴说这碗就够了,你要记住,你爸可不愿吃这乱乎的粥,他愿意吃那清汤清水的粥。媳妇埋怨婆婆,说,妈,你看你这是咋的了,说着说着又来了,老是说这我不爱听的话。老伴说,不说了,不说了,吃粥。老伴吃完了,撒日苏把碗放在炕沿上,他等着媳妇来拿。他也有点乏了,毕竟是过七十岁的人了,他感到两腿发酸,胳膊发麻,他也挪到炕里,想眯愣一会儿。 1/5 1 2 3 4 5 下一页 尾页

如有事情需要联系我们,请发送邮件到:lianxi@wmqn.net